在我成长的道路上,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读了余华的一部作品《活着》。当时我对福贵坎坷的命运深为同情,我在惋惜他亲人一个个先后离他而去的同时,也痛恨余华的“冷漠和残忍”。渐渐长大后,我对生命的脆弱深有体会。在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上,也有这些遭受生活苦难的人。人生本不完美,特别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竞争激烈、适者生存的时代,就更显得世态炎凉了。
余华说:“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对善与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因此,我一直学习着修心,控制自己不对事物阐述过多的评论和看法。但我,一个有着感伤情怀的年轻人永远也无法关闭自己的心灵之窗。在一个寂静无声的夜里,我终于对生活、对生命有所领悟。那时我躺在床上,完全忘记了现实。当我从现实中醒悟过来,仍然久久不能平息内心的激荡。也就从那天开始,我决定写下这样一个故事。
故事主人公的命运悲苦,遭受了爱情、亲情、友情的种种磨难。他家境贫寒,为生活他不得不劳累奔波。但他有骨气、有血性、有不屈不挠的精神。我在注入他人性的同时,更多的是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平凡的“农民”。他那种坚韧、朴实、乐观的“农民精神”曾几度深深的感动了我自己。在这个感情低迷、消沉的年代,唤醒人们最原始的良知,激发人们最单纯的感动是我所向往和追求的。
在此过程中,我曾满怀激情,也曾隐隐感到失落和痛苦,但我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过我的心声。我欢笑,我痛哭,都只为主人公情感的跌宕起伏。我把自己完全投入了进去,与主人公合二为一,和他同呼吸、共进退。我深深的感到:没有那个人一辈子都是一帆风顺、顺顺利利的,都难免会遇到生活上的磕磕碰碰,甚至大灾大难。
余华还说:“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我有幸能对这句话有着深刻的理解。当一个人学会了享受孤独、寂寞,他也就便学会了享受生活。每天,我都为自己存在于这世上而感到庆幸。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强烈的感受到时间的转瞬即逝,我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看着自己的日益成熟,我感到温暖和塌实。
我姑且把它当成一部“可读性剧本”。我想它不止可读,更具有可看性。如果拍摄成电视剧,它是有丰富“营养”的。相对于当今多数“肥皂”电视剧,它厚实,淳朴,无华,却极其真实和贴切--没有恶意拔高情感,没有做作夸张的宣泄,轻缓间能让观众的内心受到波涛汹涌般的震荡。它讲述了一个少年怎样经历磨难和悲凉,最终走向成熟。它应当不全然算是一部悲剧片,其中的背景是特定的,因此现实当中有主角一样经历的人是相当甚少的。最主要的是,剧中悲戚的气氛不是我刻意营造的,我的本意不是让观众同情里面的人物,为他们掉眼泪,而是让他们感悟到生命是脆弱但又顽强的,应该珍惜所拥有的一切,树立正确的人生价值观。当然,我个人觉得电视剧还是应当集娱乐和文化为一体的,也就是说首先要能吸引观众,然后才可以打动观众。我认为,无论是成功的文学作品还是成功的影视作品,其灵魂都有能与读者和观众心灵共通之处。通俗点说,也就是能产生共鸣。该剧是以这个时代相对落后的农村为背景,折射出一些当代农村的“乡间文化”,主角是个青年,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命运是千千万万普通而又不普通的人民群众的缩影。而他又不单单是农民,他更是一位年轻人,所以在这个年轻人主流的时代,相信人们能感受到他内心的落寞和痛苦。这也就是说,主角应该是具有一定的“凝聚力”的。从某种角度说,电视剧的成功与否最重要的是人物的塑造。纵眼看:[一针见血]、[亮剑和[还珠格格]等电视剧,不管是之中的主角成就了这些电视剧还是电视剧成就了主角,至少我敢肯定的说,如果没有之中的主角,这些电视剧毕将逊色不少。[一针见血]的主角苏沿是一位警察,他沉默、忧郁,豪放不羁、敢做敢为。[亮剑]的主角李云龙是一位部队领导,他粗莽、血性,骨子里全是“真男人”。[还珠格格]的主角是一位大字不识几个的民间卖艺丫头,她任性、说话做事都不经过大脑,甚至有点“疯癫”,但却经受不住皇室的束缚,敢于向当时的法律挑战。这些人物之所以大受喜欢,是因为他们的这些性格特点正是观众所向往的--他们做观众之不敢做,为观众之不敢为,梦观众之不敢梦。然而,在这个习惯遗忘的时代里,只有那些有内涵的才能经受住时间的历练,才能成为经典,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走反朴归真路线的。
另外,该剧有不可替代性,它将“娱乐”和“文化”巧妙的融合,剧本的情节也是空前未有的。
正文
二零零四年九月九日深夜,**少管所内,四周一片静寂。黄干部把手背在身后,迈着小步悠闲地走在监室的走廊上巡视。到了七号监室窗口,他不禁探出头向下俯视:昏黄的灯光下,十三名少年并排睡在大木板床上,他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略显稚嫩的脸上似乎还挂着恬静的微笑。其中有个胖子一丝不挂,趴在木板上像一只肥硕的青蛙,口水正从他嘴角缓缓向外流淌。这些不知所谓的少年,各自把脚架在旁边的人身上,睡觉的姿势各式各样,甚是滑稽。十三个人中,惟独张淇亮始终睁大着眼睛,他那深邃的眸子令人无法从中洞察或捕捉点他的内心所想--而他自己却思绪万千,三年前那一段痛彻心扉的记忆如洪水泛滥般直袭心头,脑海中闪电般出现这样一副副画面:
三年前的一个普通下午,十六岁的张淇亮正手提石灰桶,在给人家做泥瓦匠。一位年纪相当身穿校服的少年背着书包一路叫着淇亮的名字跌跌撞撞向他跑来,踹着粗气说:“书慧的弟弟书文在跟人打架,叫你快去帮忙!”淇亮来到村口,见书文正被人压在地上,任书文怎样挣扎就是爬不起来。淇亮上前一把揪开了坐在书文上面的人,挡住他说:“都是同学,何必要打架呢!”这人一副胜利的姿态,甩了甩粘在身上的尘土,不屑的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书文甚是恼怒,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砖头,爬起来狠狠的朝那人扔去。只听哎哟一声,大砖头准准的砸到了那人的后脑勺。他摸着被咂的地方,开始痛苦的呻吟,并一堆烂泥似的瘫痪在地。淇亮转身用力甩了书文一记耳光,怒吼道:“现在你赢了!还不扶他去看医生?”书文像被凝固了,他睁大着双眼,一脸惊恐的看着后面。淇亮不安的缓缓转身:那人蜷曲着身子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四周的鲜血流淌一地。
在这个没有星星月亮的夜晚,书文的母亲温情的对淇亮说:“淇亮啊,你和我家书慧是从小玩到大的,我知道你们很要好。虽然我们要你这样做很难为你,可等你出来后,我准保答应把书慧嫁给你。”见淇亮一脸凝重,并不做声。书文父亲决定“软硬兼施”,很“专业”的说:“淇亮,你懂法律吗?你要知道,如果判刑的话,你也该判。为什么?因为你也在场。我们只是给你一个表明决心的机会,如果你能顶替书文的话,你出来之后就是我的女婿了。怎么样?哦,你还在抱有侥幸心理?算了吧,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你们两个都抓进去,那就两个都得判,这不就太不值了吗?牺牲一个救一个总比牺牲两个好吧。再说了,你十六岁算是未成年,又是误杀,判不了几年的。你就说是你和他打架,不要把书文扯进去就可以了。还有,也不能和任何人说。怎样?说话呀!”淇亮吃力的抬起头,困难的咽了咽口水,轻轻的吐出了这几个字:“他是书慧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听到这句话,躲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的书慧冲出来一把抱住淇亮,哽咽着一遍遍的说:“淇亮哥,别``````”
而就在昨天,父亲来看他时,对他说的这一句话:“书慧要嫁人了!”一直回荡在他的耳边。
淇亮想到这里,一眨眼,眼角便滑过一颗晶莹的泪珠。
黄干部缩回头,从裤袋里掏出一根烟,并点燃。他大吸一口烟,然后像公鸡一样抖了抖身子,便继续巡视起来。
天刚刚透出一丝光亮,七号监室的少年犯们就陆续醒了。他们揉着惺忪的眼睛哈欠连连的坐在了床沿上。张淇亮从收拾好的包裹中拿出两包香烟扔在床的中央,于是大家很默契的各自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张淇亮从一张破床被上撕扯了一点棉花絮,把预备好的干肥皂沫包裹在了里面。放在床沿上之后,他拿起角落的一只布鞋娴熟地压着它来回搓动,愈来愈快速,不一会棉花絮就冒烟了。张淇亮把手中的布鞋随手一扔,赶紧从冒烟处扯断了棉花絮,他用力吹了几下,棉花絮便有火星了。胖子见状就走了上前,他一手扶着嘴里的烟,另一手拨弄着张淇亮手中的棉花絮。十三个人嘴里的烟都燃着了,他们又回到各自的位置。有的大口大口的抽着烟,有的张嘴闭嘴吐烟圈,还有的翘起二郎腿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监室里很快就烟雾缭绕。
“大家别抽了!”胖子抽到一半霍地站起身,把手中的烟蒂扔在地上踩灭后,咳了咳又说:“今天我们又一个好兄弟出狱,现在马上就要开门了,大家把烟头都清理一下,再让烟雾散开,集体欢送张淇亮回家。”
话音刚落,外面的铁门就有了开锁的响声。张淇亮慢条斯理拿起包裹背在了肩上,面带微笑张开手臂,挨个向夹道欢送他回家的狱友们击打手掌。这时门开了,黄干部手拿着一连串的大钥匙走了下来,他紧皱着眉头,用力嗅了嗅后说:“你们这帮混小子又抽烟了,看来是不给你们点教训是不行了!”说着他又把目光投向张淇亮,脸上的肌肉迅速松弛了下来,扬了扬眉毛朗声说:“淇亮啊,你刚进来我就说三年时间快的很,这不现在就要回家了。三年对你们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你今年也才不到十九岁嘛!出去之后完全可以重新振作起来,好好打拼嘛!你说是不是?”说完黄干部半张着嘴,怔怔的望着张淇亮,似乎在等他的回应。
张淇亮故意敛去笑容,严肃地立正敬礼,大声说:“是,黄干部。多亏您细心教诲,用心栽培,我这根歪苗才没有枯萎死去。在此我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黄干部笑着摇摇头,往门边一努嘴:“那你还不出去。”
听到这句话,张淇亮扫视了其他人一眼,两手竖起大拇指对他们说:“兄弟们,我先走了!你们保重。”说完他发出一声欢快的呼叫,逃窜似的跑出了监室。黄干部喃喃自语:“这小子``````”
“砰”,黄干部走出去顺手把门关上了。当他正准备把门锁上时,听见里面所有人大声齐喊:“张淇亮,张淇亮``````”他把门打开,见大家手拉手围成了一圈。黄干部怒吼一声:“吵什么吵。”声音嘎然而止,见此他又缓了缓语气:“你们也有回家的一天,哎,谁叫你们犯法了呢?等着吧。”说着他再次把门关上,里面便悄声无息。
黄干部送张淇亮到了监狱门外。此时朝阳正从东方缓缓升起,蔚蓝的天空上飘着美丽的浮云,不远处的街道上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近处的红绿花草上都沾着几颗未干的露珠。一阵微风拂面而来,张淇亮畅舒一口气,感叹道:“外面的感觉真好!”黄干部笑着接过话:“所以要珍惜嘛!以后可不能再做些犯法的事了。”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家有没有人来接你?”
“不知道,我老爸应该会过来。”张淇亮一边回答,一边在身上来回摸索。他憨厚一笑,可怜兮兮地说:“您瞧,我的烟都给了他们``````”
说话间,黄干部已经把一根烟递在他跟前,待张淇亮接过烟,黄干部又掏出打火机打着火用手小心护着。张淇亮低头接过火,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黄干部动情的说:“淇亮啊,好歹我也看着你三年了,你这人我知道,表面调皮,实际上很懂世故,也特重感情。不过你毕竟与这社会脱轨三年了,出去之后要比别人更努力。以前的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知道吗?还要学会忍耐,如果有人闲言碎语你不用理会。自己对的住自己就可以了!”
张淇亮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拍了拍黄干部的肩膀,久久不语。“知道了,大伯。”他故意把音拖的老长,说着向前跑了起来,回头冲黄干部喊:“我老爸来接我了,我走了。哈哈!”
黄干部猛然想起了一件事,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大喊:“淇亮,你进来被搜出来的一张照片是不是你的初恋啊,现在还给你。”张淇亮并未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不要了,您扔了吧!”
“不要了?”黄干部注视着照片,自言自语:“这女孩长的倒挺干净,水灵灵的,难怪会成为淇亮的初恋。”说着他抬起头问淇亮:“喂,真的不要了?那我扔了啊。”这一看才发现淇亮已和他父亲并肩消失在转弯处了。黄干部转过身向监狱走去,随手把这张女孩照片扔了。照片随风飘去``````
照片上的女孩便是书慧,此时她正在家中梳妆打扮。闺房中摆满了崭新的家具和嫁妆,书慧无精打采的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母亲在耳边不停的唠叨。
“书慧啊,你嫁过去可不能再任性了。”母亲一边帮书慧梳头一边叮咛嘱咐:“早上不能太晚起床,晚上不能太晚睡觉。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动不动像在家里一样``````”
“好了。”书慧显得有些心烦意乱,但还是轻微的说:“你都说了好几个月了,求你别再说了好吗?”
“我的好女儿啊,妈妈还不是为你好。”母亲语重心长的说:“人家有钱有房子有车,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将来你不愁吃不愁穿,这不好吗?我这做娘的还不是一心为你啊,我的好女儿``````”
“可是我们完全没有感情啊!”书慧的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委屈的说:“我根本就不喜欢他。”
“喜欢?”书慧的父亲走进她的房中,粗声说:“喜欢管什么用,这社会有钱人才有资格说喜欢。哦,你还不愿意嫁过去。你只是一个乡下姑娘,也只是脸蛋漂亮一点。王朋呢?他是县城人,有自己的工厂,还有房子汽车。连我们镇上都有他的生意。人家看得起你你怎么还不识抬举,家里能碰上这么好的一门亲事是家里烧了高香。别的人家还求之不得呢。明天就要嫁过去了怎么还一肚子的不如意啊,自己好好想想。”说完父亲用力甩了甩衣袖又出去了。
书慧面无表情、神情呆滞。母亲见此便柔声哄她:“你爸爸说的是,妈是过来人。知道结婚也就这么回事,什么爱情不爱情的,都是糊弄人的东西。时间久了,爱情总会消失的。咱们村里十八岁嫁人的大有人在,更何况对方的条件这么好。所以啊,找个有钱人生活有保障。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就不,我就不嫁``````”书慧顿时激动起来,她声嘶力竭的喊:“从小到大,什么事我都是听你们的。这次我一定要自己做主,我就不嫁给王朋。我根本就不喜欢他嘛,你们为什么要勉强我?”说着她的满腹委屈全化做了泪水``````
出了少管所,张淇亮和他父亲来到了一家服装专卖店。刚走到门口,女店员就马上热情的招呼:“里边请,随便看看,喜欢的可以试穿一下。”他们父子俩四处张望,不一会,父亲就指着挂在上面的一套休闲运动服对店员说:“把那套衣服拿下来给我儿子试试。”
那套衣服穿在张淇亮身上刚好,父亲乐呵呵的说:“你瞧,人就是要靠衣装,这不就是一帅哥嘛。就要这套了!多少钱?”
“四百。”店员面带微笑,说:“这衣服是名牌的。好多国家运动员都穿这牌子的衣服。”
“这么贵呀!还是算了吧。”说着张淇亮便准备把它脱下来。
“不贵不贵。”父亲一叠连声说,之后用商量的语气问店员:“只是能不能再便宜一点?就一点。”
“不好意思。我们店是不还价的。”店员脸上始终带着讨人喜欢的微笑。
“哦,是这样啊。”父亲似乎在思量什么,不过马上他又说:“那好吧,四百就四百,只要我儿子穿的好看就行。你说这是名牌,可别穿不了几个月就坏了啊。”
“怎么会呢?如果真是那样,三个月之内出现非人为的质量问题,我们可以退换。”店员嘴角一扬:“伯父,您就放心吧,这衣服准保穿好几年。”
“那就好。”父亲憨厚一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包裹着钱的旧手帕,他一边仔细地数钱一边说:“真要坏了我也不来换。这可是省城啊,我住乡下。来一趟还要花路费,多划不来。所以我就只能骂你了,骂你这姑娘不厚道,欺负我这个乡下老头不识货``````”
店员被逗笑了,她咯咯笑起来的样子着实有些动人。
刚出店门口,张淇亮就准备把换下的旧衣服塞进包裹。父亲急了,他一把夺过包裹,说:“你这人怎么了,怎么把里面的衣服都带回来了?不吉利的。我给你买衣服还不是让你成个人样,这是省城,衣服贵。这么高级的衣服就只能给你买一套了,等我们回家后再给你买一套。要从头到脚都是新的,知道吗?你那没拉链没扣子的衣服你还想在家穿啊,全给你扔了。”说着父亲便把包裹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中。
汽车一路颠簸开到了镇上,待车一停稳,张淇亮父子俩便下车了。街道上热闹非凡,一大群高中生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去学校,他们有的步行,有的骑单车,还有的骑摩托车。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使整条街道都显得朝气蓬勃。张淇亮新奇的望着这些快乐的高中生们,眼神里尽是羡慕和陶醉又或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感慨”。走在前面一直低着头的父亲,突然把佝偻的身子侧过来问淇亮:“你还想读书吗?如果是你还想读的话,我来想办法。”
父亲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张淇亮摆摆手轻描淡写的说:“不读了。”
父子俩一路无言地走上了通往家里的乡村小路,坑坑洼洼的路上偶尔会有摩托车飞驰而过,后尾窜出的灰尘就如滚滚浓烟。突然一辆迎面而来的摩托车停在了他们面前。淇亮抬头一看:摩托车上的是一位潇洒飘逸的女孩。她上身穿着白衬衫,下身是紧裹的牛仔裤,脚下是一双雪白的球鞋。略显宽松的衬衫被她在衣角上打了一个结。女孩一歪头,乌黑的披肩长发便随风飞舞。她摘下太阳眼镜,一脸惊喜的望着淇亮:“张淇亮,还记得我吗?我是王雪。”
“记得。初中同学嘛,我还记得你坐在我后面,对吧。那时你常常在后面用圆珠笔戳我,让我给你写作文。”淇亮浅笑着。
“记得就好。”王雪甜甜一笑,继而把摩托车打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回旋,对淇亮父亲说:“伯父,你上车,我送你们回家。”
“别,别。”父亲局促起来,一连摆动着长满老茧的手,说:“现在不远了,我家马上就到。再说我怕把你这漂亮的新车弄脏了。”
王雪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淇亮,说:“你就不准备请我去你家喝口茶?我在你家等了好一阵,看你还没回来,所以我就来接你了。”
张淇亮不再言语,只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父亲坐上去。父亲望着淇亮说:“不了。你们先去吧,我走路过去就行。你妹妹淇薇在家,等下你给我留下王雪吃中午饭。我这就去买点菜。好了,好了,去吧。”
“伯父,别去买菜了。不然我会不好意思的。”说完王雪羞涩一笑。
“不买菜,不买菜。”父亲笑了,满是皱纹的脸上顿时像布满了一道道山沟。“你们去吧。让淇亮好好招呼你,你就当自己家。啊!嘿嘿。”
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前行,马上就到了淇亮所在的村庄。车骑到村口,王雪放慢了速度。因为前面的大树阴下有好几个老妇人手执蒲扇伸长着脖子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她们听到摩托车的响声,都停止了摇扇,齐刷刷的望着车上后坐的这位面容清秀俊朗的小伙子。其中有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家一直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淇亮,她手拄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王雪停下车,张淇亮跨下来向这位瘦小的老妇人走去。他上前握住她的手,动情的叫了声:“奶奶。”
奶奶并未出声,只是一直仔细地端详着淇亮。她挥起一只颤抖的手摸了摸淇亮的脸,然后不住的缓缓点头,嘴里喃喃道:“瘦了,瘦了。”
这时又站起来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她搀扶着奶奶在其耳边轻声念叨:“回来了就好了,你也别再难过了。”
“不难过,不难过。只是这孩子受罪了。”奶奶浑浊的眼中已满含泪花,她牵着淇亮向前走,嘴巴一张一合含糊不清的说:“走,回家,奶奶带你回家``````”
其他老妇人也全都站了起来,她们各自拿着自己带来的小凳子跟在淇亮的奶奶身后,不停的低语:
“这孩子肯定也受苦了,面黄肌瘦的。哎!”
“三年啊,这孩子我都差点不认识了,长高了不少。”
“这几年可真亏了孩子的爸爸。他的家底早就空了,把该卖的也都全卖了,还借了不少钱。”
“是啊,每天从早忙到晚。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
“淇亮这孩子的生辰八字不好。小时候他娘就跟别人跑了,接着他爷爷又死了。刚初中毕业出来做事又被抓进去了,一判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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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一派融融,嬉戏打闹的小孩、咒天骂地的妇女、长吁短叹的老者、还有一对正在激烈争吵的婆媳,全都停止了刚才的活动,而都凑了上前对淇亮品头论足起来。顿时,这些人唧唧喳喳、口沫横飞。他们对这些“闲事”往往情绪激昂、不亦乐乎!连刚才正在争吵的婆媳都暂时和好,一起簇拥过来抒发感慨。
此时已到中午,书慧仍坐在梳妆台前发呆。突然,门外响起了清脆响亮的汽车喇叭的“嘟嘟”声。书慧的母亲站在大门口扬着声音对里面喊:“书慧,王朋来了。”
王朋把轿车停在了书慧家门口,提着大包小包下车后径直走进书慧家中。书慧的父亲殷勤的迎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礼品”干笑了两声,说:“干吗每次来都拿这么多的东西,已经都是一家人了,何必这么破费呢?”
“书慧在房里呢。”母亲笑着说。
“哦。”王朋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接着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去擦他那一尘不染且闪闪发亮的皮鞋。许久他才抬头说:“你们做饭了吗?”
书慧的父母亲恭敬的站在这位“有钱女婿”面前,异口同声的笑道:“知道你要来,早做好了。”
这时有个戴着草帽的中年汉子扛着锄头从书慧家门口经过,朝书慧父亲喊:“哟,女婿又来了。”
王朋站起身把脏纸巾随手一扔,又从裤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牌香烟,递到父亲跟前说:“去分根烟人家吧。”
父亲接过烟走出门,一边拆开烟盒一边对中年汉子说:“是啊。明天书慧就要嫁过去了。”
中年汉子接过书慧父亲递过来的烟,不无羡慕的说:“现在你的日子好过了。儿子去当了兵,女儿又要嫁给这么好的人家。”
父亲眯着眼睛笑着说:“这都是书慧自己的福气。”
父亲的朗朗笑声传进书慧耳里,她厌恶的甩过头,拿起梳子狠狠的扔在了地上。王朋走进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便上前关切的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说着用手去摸书慧的额头。
书慧像触电一般弹开了王朋粗大的手掌。王朋甚是不解的望着书慧,说:“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很好。谢谢你关心。”书慧淡淡的说,她面无表情,始终没瞧王朋一眼。
沉默了一阵后,书慧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已经快到十二点了。她站起身越过王朋走出了房间,母亲正端菜上桌,见书慧迈出门槛,便柔声问:“书慧,现在要去那啊?马上就开饭了。”
“我出去一下,你们先吃吧。”书慧扔下这句话便消失在转弯处了。
王朋撑腰站在房门口,白净的脸上变的有些发青。书慧母亲连忙招呼起来:“这孩子肯定是去买些东西,马上就回来了。来,来坐。”
张淇亮的家是破旧的“老木板”房子,虽说面积不大,却仍显得空荡荡的。东西两边分别有一房间,屋子里除了有一个烧饭的煤炉和桌子之外几乎空无一物。张淇亮站在门外出神发愣,他父亲在胡同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王雪则和一个朴素却不失清纯年龄相仿的女孩在洗米做饭。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锅里发出一阵一阵的“滋滋”声。这时,一位中年妇人搀扶着淇亮的奶奶走了过来。淇亮忙迎上去,对那中年妇人说:“姑妈,你还好吗?”姑妈停住了脚步,她久久注视着淇亮,挥起衣袖擦了擦湿润的眼睛,笑着说:“总算回来了,姑妈真是高兴。日思夜盼,总算是盼到了这一天。你看你爸爸,身体都垮了``````”说着姑妈吸了吸鼻子,一时哽咽的说不出话了。淇亮奶奶用颤抖的手一直在怀里摸索,最后她拿着一叠整齐的零钱递到淇亮面前,沙哑的说:“拿去买点东西吃。”姑妈见淇亮伫立在那一动不动,便接过奶奶手里的钱塞到了淇亮的裤袋里,然后也把手中装着一双布鞋的小袋子递到淇亮面前,说:“这是我给你做的布鞋,你去试试合不合脚。”淇亮有些沉重的接过袋子,说:“奶奶,姑妈,你们进去坐吧。”奶奶和姑妈都微微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胡同里又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老汉迈着大步走了过来,他赤露的上身全是斑斑泥点,裤管也被他高高扎起。姑妈与他相撞时叫了声:“哥。”这老汉只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到淇亮面前,把手中的两百块钱硬塞到了他手里,嘿嘿笑了两声,拍着淇亮肩膀说:“好小子,长高了,也长帅了。知道你今天回来,特地来看看你。我这刚从田里回来,得马上回家做饭去。哪天你上大伯家吃顿饭,啊。”说着他又急急的往回走了。淇亮的父亲在一旁涣散游离的抽着旱烟,突然他猛吸一口,被呛的咳嗽不止``````
淇亮走进屋,瘫痪似的坐在破竹椅上,把手中的袋子放在地上后,低低的叫了声:“妹妹。”这位正在炒菜的女孩应一声,走到了淇亮面前。淇亮闭着眼仰头靠在椅背上说:“你把袋子打开,看看布鞋里面有多少钱。”
“哥。”淇薇蹲下身从布鞋里掏出了三张崭新的百元钞票,“这里有三百块。”
“那是姑妈给的。还有,这两百是大伯给的,零钱是奶奶给的。”淇亮把手中的钱递到淇薇手里,说:“把这些钱去给老爸,然后在本子上去记起来,等哥有钱就还给他们。”
淇薇接过钱便出去了。不一会,她又进来了。经过淇亮身边时,低声说:“哥,书慧来了,但她说不好意思进来。”淇亮像没听见一样,仍旧紧闭着双眼。这时王雪大声嚷着:“淇薇,这菜你放盐了吗?”
“放了。”淇薇走上前接过王雪手中的锅铲笑着说:“我来吧。”
王雪笑了笑,歪着头望着她低低的说:“你刚才说什么?书慧来找你哥?”
“是啊。”淇薇看了王雪一眼,又说:“书慧和我哥青梅竹马,要好着呢。小时候,我和书慧老是跟在我哥身后。他总是能找到好玩的地方,而且别人也不会欺负我们。有一次书慧跟人打架被打哭了来找我哥。我哥就冲到那人的家,当着那人爸爸的面打了他一巴掌``````”说到这里,淇薇咯咯的笑了起来:“最后我哥被他爸打肿了屁股。上学了以后,我哥教我们怎样骗大人的零花钱。书慧每次都帮我哥写作业,老师一看字写的这么工整漂亮就知道不是我哥自己写的。所以``````所以我哥小时候经常挨打。不过他走路还是那样大摇大摆,书慧也还是老跟着他。如果不是我哥出事的话,我想他们肯定还是那样好。”
“书慧不是明天要出嫁了吗?”王雪打断了她。
“是啊。”淇薇坚定的说:“不过我总是这样认为:书慧一定是喜欢我哥的。”
听到这句话,王雪忍不住侧过身斜眼瞥视:这一看,才发现张淇亮已经不在竹椅上了。
狭窄的胡同里。书慧低着头,斜依在墙上轻咬着嘴唇。见淇亮过来,她显得有点局促不安,脸上顿时泛出醉酒似的嫣红,摆弄着衣角说:“淇亮哥,你回来了。”
淇亮挪动着小步走近书慧,笑着说:“是啊。三年不见,你更漂亮了。”
“淇亮哥。”书慧轻轻启齿,一字一句的说:“对不起,这些年你受苦了!”顿了顿,她又支支吾吾含糊不清的说:“我家,我家要我嫁给王朋!可,可我不想``````”
“听说了。”淇亮轻描淡写的说:“我看这也挺好,听说他家住县城,有房有车。这样你嫁过去日子也就好过了!”
“淇亮哥。”书慧有些委屈的说:“你知道我不稀罕这些的。”
淇亮面无表情的说:“但你家稀罕啊。这做儿女的,不是应该听父母的话吗?”
“淇亮哥。”书慧央求似的说:“你别这样说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帮帮我好吗?”
“帮你?”淇亮一脸严肃,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静静的说:“怎么帮?难道叫我去求你爸爸妈妈别把你嫁给他?还是求王朋别娶你去娶别人啊?”
书慧不再言语,深埋着头。淇亮缓下了语气,又说:“书慧,以前我们都不懂事,小时候喜欢在一起不代表就是爱情,或许是我们的错觉吧。但愿是这样。长大后注定是要失去一些东西的。”说到这里,淇亮长吁了一口气:“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我们彼此都忘记对方吧,祝你幸福!”说完淇亮转过身往家中走去。
书慧抬起头已是泪眼朦胧,她轻唤一声:“淇亮哥!”
淇亮并未止步,只是往身后打了个手势,说:“你回家吧。”
屋子里,王雪和淇薇正往桌子上端菜。父亲已经靠坐在桌边,正拿起一瓶白酒往碗里倒。他见淇亮走了进来,慢悠悠的说:“书慧这孩子,实在招人怜惜。这三年,她经常过来嘘寒问暖,还帮我做点家务什么的。我知道你们从小就很要好。不过家里条件这么差,所以啊,不能害了她。再说她是嫁去县城,那男的又有钱。你以后就别有什么念头了。”
淇亮一手抓挠着头皮,故做平静的说:“她只是知道我回来了来看看我。客套而已嘛,已经没什么了。”
“开饭了。”王雪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甜甜的说:“淇亮,让你尝尝我的手艺。”说着她又去乘了满满一碗饭放在桌上,拉扯着淇亮坐下了。她一边往淇亮碗里夹菜,一边像个妇人一样念叨:“多吃点,多吃点肉,你看你都瘦的像个排骨了。”
坐在父亲对面的淇薇正要往嘴里送饭,见此她咯咯笑了起来,说:“你怎么反客为主了,还有,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像我姑妈。”
王雪羞涩一笑,挨着淇亮坐下了。
“小雪啊。”父亲放下了筷子,眯缝着眼睛说:“现在还是读书吗?”
“嗯。”王雪傻笑了两声,“现在在省城读大学,明天就要去学校了。”
“你爸爸王镇长身体好吗?”父亲又说。
“还好。”王雪说着又径自笑了起来,“不过他那将军肚越来越大,像个弥勒佛一样。我妈老叫他别喝酒了,可他总说这应酬都是难免的。”
父亲也跟着嘿嘿笑了几声,说:“是啊。淇亮的案子你爸爸也帮了不少忙,下次有机会还得请他吃顿饭。”
这时,王雪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站起来离开桌子走了几步,把手机放在了耳边:“喂``````我在同学家吃饭,别等我了``````啊,哦,知道了。我这就回家。”
挂掉电话,她歉意的一笑,说:“是我爸爸。说是我同学去我家玩了,叫我回家。”
“这样啊。”父亲站了起来,拍了拍淇亮的肩膀,对他说:“去,去送送人家。”
淇亮显然有点心不在焉,他一直紧皱着眉头,像是陷入了沉思。父亲见他若有所思,便增加了音量:“淇亮,去送王雪出胡同啊。”
淇亮这才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王雪,站起身说:“你回家啊。”
王雪抿着嘴,脸上挂着淡淡的忧伤,转身迈出门槛了。她跨上放在胡同的摩托车,侧头一看,见淇亮正站在她身后,便又开心的笑了起来,调皮的说:“我很想和你成为好朋友。你知道为什么吗?”
“``````”淇亮一言不发。
“因为我想研究你,想了解你。”王雪自问自答。
“``````”淇亮仍旧没有说话,脸上挂着难以琢磨的浅笑。
“初三我们同学的时候,我就很好奇你这个人。我总觉得你和别的同龄人不太一样。”王雪直直的望着淇亮,“没想到过了三年,不仅你在我的记忆中没有磨灭,而且日益清晰。是不是很奇怪?”
淇亮避开了王雪炙热的目光,把手一挥,说:“路上小心点。”说着便准备转身走回家中。
“等等。”王雪叫住了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说:“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淇亮接过纸条,没再看王雪一眼,便转身离去。
夜,静悄悄的。朦胧的银色月光笼罩着苍茫大地。满天的繁星在那一眨一眨,就像一只只会说话的眼睛。书慧手托着下巴,坐在家门口的大石头上发呆。她一动不动,在这美好的夜色里,看起来就像一尊美丽绝伦的少女雕塑。“呱呱。”不知何处传来了几声青蛙的叫唤,同时书慧头顶上有几只蝙蝠扑打着翅膀急速飞过。书慧随手拣起一块脚下的小石头,狠狠的往前方的池塘扔去。
“书慧,书慧啊,你在那啊。”书慧母亲摸索着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石头上的书慧,上前张望了一下四周,轻声细语的说:“不是妈说你,你中午居然去看淇亮。要知道你和王朋今后是要过日子的,干吗惹他不高兴呢?”
“``````”书慧不应声。
“好了,好了。”母亲试着去拉书慧,“现在不早了,去睡觉吧。明天你还要早起呢。”
“妈,你先去睡吧。我再坐一会。”书慧低低的说。
“哎!”母亲叹了口气,说:“妈知道你和淇亮要好,但他家连一台电视机都没有,怕是咱们村里最穷的人家了--村里谁家不比他好啊,谁看得起他家呀?现在好多年轻人在外面赚了钱,没见村里的楼房越来越多了吗?但淇亮家,你自己说,那房子破到什么程度了。你说我怎么能继续让你们好下去。而且淇亮这孩子刚从那里面出来,怕是好的也变成坏的了。”
“你竟然这样说。他坐牢还不是为了弟弟。”书慧打断了她,转脸望着母亲,幽幽的说:“他家是穷了点,但我相信过不了几年淇亮哥会翻身的。我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你们给我找个我不喜欢的人相陪,我怕我是无力再走下去了。”
母亲见书慧说出这样的话,顿时觉得不忍,怜惜的说:“女儿啊。你以后会明白妈妈的苦心的,正是因为你还年轻,所以不懂什么叫生活,什么叫现实。妈这是为了你今后不受苦啊!”
“别说了,你去睡觉吧,让我再静一会。”书慧又重新托起下巴,目光投在很远的远方。
母亲微微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
一阵柔风拂面而来,书慧的头发肆无忌惮的狂乱飞舞。良久,她站了起来,顺着那条熟悉的路走去``````
伴着一路的狗吠声,书慧来到了淇亮家门口。她在房间外面的木窗前,几次举手又止,最后终于一鼓作气在木窗上小心翼翼的连敲了几下。
“是书慧姐吧。”里面传来了淇薇的声音,“我哥和我爸睡那边房间呢。”
书慧着实被吓了一跳,她摸着胸口悄然退了回去。正站在胡同犹豫不决时,她隐约看到前面的石板上铺着一张凉席,而淇亮身着长衣杉正躺在那上面抽烟。
“淇亮哥。”书慧上前几步,轻轻叫唤了一声。
显然淇亮早已看到书慧,他把烟头一扔,站了起来。
书慧深深的看了淇亮一眼,便无声的越过他向前走去。书慧的身影被月光拉的好长好长,淇亮尾随她身后。调皮的试着去踩她的影子。
胡同的尽头是一口不小的池塘,湖面上倒映着高挂的月亮和满天繁星,那里面更是荷叶簇簇,正在随风摆动。走到这里,书慧停住了脚步,侧头一看,见淇亮正紧随她身后踩踏着她的影子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们面对这口池塘并肩抱膝席地而坐。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淇亮转脸看着书慧说:“你要不要吃莲子?”见书慧笑而不答,淇亮又说:“你转过身,坐这等一下我。”
书慧听话的转过身去,嘴角挂着一丝幸福的微笑。她紧闭着双眼,听见一阵稀索的脱衣服声和淇亮轻微的喘息声,紧接着她又听见“扑通”一声--淇亮跳下水了。湖面泛起一阵涟漪,伴着清脆动听的哗哗水声,淇亮很快就游到了池塘中央。
不一会,淇亮摘下好几朵莲子上岸了。他穿好衣服手捧着几朵莲子挨着书慧坐下了,但书慧仍是紧闭着眼睛,不时还笑出声。淇亮放下莲子,拍了拍书慧的肩膀,说:“好了,转过来吧。”
书慧这才睁开眼,不好意思的冲淇亮笑了笑。她转过身,拿起地上的一朵莲子剥开了,把那白嫩的莲子肉送到淇亮嘴前。见淇亮张嘴咬住了莲子肉,书慧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美的夜啊!”书慧安详的闭着眼睛,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一般幽幽说道:“淇亮哥。你进去之后,我本来已经没有心思再读书了,但我怕我家会给我找婆家,所以我就读了三年高中。我每天都在翻着日历,盼能早日见到你。半年前,王朋托人到我家说媒,我爸妈马上就答应了。从那以后,他们每天苦口婆心的劝我,但我死活不答应。就这样一直拖到放暑假了,眼看你马上要出来。我爸爸逼的更紧,说是我不答应这门亲事就死给我看。我就假装答应了他,没想到第二天王朋就拖来了一大车家具和嫁妆。还给了我家一万块钱定金。你也知道我爸爸喜欢赌博,没多久,他把那一万块钱都输的差不多了。现在如果我悔婚,我家是没钱还给人家了。”书慧说到这里,用手抱住了淇亮,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有多么想你。在我心里,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人。我很早就对自己说过,除了你我任何人都不嫁``````淇亮哥,我像回到了童年。你正骑着自行车带我在小学的操场上转圈,我就像现在这样抱着你``````”
这时皎洁明亮的天空中有一架飞机在那扑闪扑闪。书慧指着那闪动的亮点说:“你看,是飞机。记得你以前说过,将来赚了钱就买一架飞机,那上面只坐我们两个人,我想去那里你就带我去那里。”说着书慧转脸深情的望着淇亮,半晌,才说:“淇亮哥,你能亲亲我吗?”
淇亮怔怔的看着书慧那楚楚动人的脸,发现她早已是泪流满面。看见淇亮缓缓凑上前,书慧便闭上了眼睛。终于,淇亮在书慧额头上印上了一个温柔的吻``````
“你瞧吧。我就知道她在这里。”不知何时书慧的父母已站在他们身后,父亲恶狠狠的说:“都到了这节骨眼上,你还大半夜的来找别人。传了出去你就不怕别人笑话,快,快跟我回家。”
母亲也说:“女儿啊,快跟妈妈回家。这么晚了出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我们还担心你出什么事了呢。”
书慧站了起来,依依不舍的对淇亮说:“淇亮哥,我走了。”说着放开了紧握淇亮的手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书慧的父母马上也跟着她走了,走时,书慧父亲不忘回头狠狠瞪了淇亮一眼。
书慧走后,四周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冷清。淇亮脑海中一直浮现出刚才书慧深情款款的眼神和楚楚动人的面孔。他哆嗦着从烟盒中抽出了一根烟,正欲点燃,突然他恼怒的把香烟扯成了好几段,在手中揉的粉碎``````
公鸡叫了,天初亮了。夜色逐渐褪去了神秘的外衫,暴露在淇亮眼前的是一间极其破旧的木板房。淇亮卷起石板上的凉席放在门口,便大步走出了胡同。他紧皱着眉头,径直往书慧家中走去。内心一遍遍的说:“书慧,我这就去求你爸妈别把你嫁给王朋,那一万块钱定金我来想办法还。给我几年时间,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走在半路上,突然隐隐约约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熟悉的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一怔,狠狠的拍了一下自己脑门,飞快的跑了起来``````
书慧家门前此时挤满了人,这些人七嘴八舌的在那议论纷纷:
“书慧怎么了?今天就要出嫁了怎么还自杀啊?”
“这不一目了然嘛。当然是书慧不愿意嫁了。”
“好象书慧这孩子是喜欢人家淇亮,哎,现在的孩子!”
“那她现在还有没有的救啊?就已经死了吗?”
“应该没救了,听说是昨天晚上割腕自杀的。这么久了,怕是血都流干了!”
“还很难说。现在把镇上的王医生都请来了,有没有救这要看医生怎么说。”
“书慧这孩子也算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如果就这样走了,多可惜啊。”
“是啊。年纪轻轻的,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呢。哎!”
``````
淇亮穿过人群,冲进了书慧家。书慧母亲正披头散发,被人搀扶着在那锤胸顿足、哭天呛地。淇亮一脸肃然,径直往书慧房间走去:闺房中,书慧正安详的躺在漂亮的新床上,眼角还有些许泪痕。坐在床沿上穿一身白大衣的王医生站起来,微微摇了摇头,对站在旁边的书慧父亲说:“已经死了,送医院也来不及了。”
“什么?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今天可是我女儿的大喜日子。你们一定要弄醒她,快啊。”书慧父亲像个无助的孩子,扯着王医生的衣袖央求着说:“求求你,一定要救醒她呀!”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嚷了起来。
死了?床上的书慧是那么端庄美丽、清秀脱俗,身上的一套白色连衣裙更显得她像个熟睡中的仙女,怎么可能已是死人。淇亮虚脱一般靠在了墙壁上。他脑海中不断闪现出昨夜和书慧在一起的情景,内心悲愤万分。这时,书慧父亲看到了淇亮,朝他狠狠的踹了一脚,声嘶力竭的喊道:“是你。都是因为你书慧才自杀的。你到底昨天晚上和她说了什么。你这个臭小子干吗害我家书慧``````”
淇亮的脸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挨了书慧父亲狠狠的一脚后,他仍在回想着和书慧以前的种种,已经沉浸在巨大的悲愤当中了。书慧父亲见他无动于衷,便更变本加厉,手脚并用狠狠的揍着淇亮。淇亮似乎没感觉到什么疼痛,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看到书慧父亲狰狞的面孔不断的出现在眼前,并且嘴里一张一合像在说些什么粗话。淇亮被激怒了,他挥起拳头朝那可恶的脸狠狠打了一拳。书慧父亲那里经受的住,他被打的连退了几步,手摸着刚才被打的地方,一边“哎哟哎哟”的叫疼一边张望四周。终于他瞄到了角落的一根短棍,径直走上前挥起它就向淇亮劈去。岂料淇亮举起手一把抓住了棍子,用力把它从书慧父亲手中抽了出来,然后扔回了角落并转身向外走去。书慧父亲恼羞成怒,又拿起一张小木凳向淇亮砸去。这一砸,正好砸到了淇亮背上。淇亮爆发了,他完全像个疯子,疾步上前揪住书慧父亲的衣领,一把推倒在地。
“明明是你害死了书慧。”淇亮一边用力踢着他一边泣不成声的说:“你为什么要勉强她?啊,你就那么贪图富贵啊。你就不管自己女儿的幸福了``````”见状,旁人全都来拉淇亮,还有两个中年汉子架着他准备把他拖走。淇亮怒吼一声:“走开。”这些人包括两个中年汉子都被震慑了,他们全都退开了几步。这时一个油光满面穿着花衬衫的胖子走了上前,他拨开旁人,倚老卖老的对淇亮说:“小子。别年轻气盛,人家毕竟是自己女儿死了,不关你的事。再说你是晚辈,就算他有什么不对也轮不到你来教训``````”话没说完,淇亮朝他那滚圆滚圆的大肚子踹了一脚,并挑衅似的盯着他。
胖子傻了,他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右耳的金耳环,又拍了拍自己的光头,挥起衣袖露出了手臂上的“龙纹身”,撑腰说道:“你敢打老子,知道老子是``````哎哟!”话没说完,淇亮又朝那滚圆滚圆的肚子更加用力的踹了一脚。胖子摔倒了,他手指着淇亮说:“好小子,你给我记住。要知道,你爸爸还借了我的好多钱呢。哼,我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的``````”
此时村口别有一番景象:敲锣打鼓的乐队,十几辆挂着红喜字的小车,还有手提着篮子走在旁边向路人散发香烟糖果喜笑颜开的年轻女子。唢呐声、鞭炮声、欢笑声,声声喧天。这支热热闹闹的队伍正浩浩荡荡的向书慧家前进``````
这支队伍停在了书慧的家旁边。王朋身着新郎装走下车了,他掏出“中华”牌香烟挨个向站在门外围观的群众递烟,但这些人全都摆摆手拒绝了他。王朋撇了撇嘴,把香烟又放回了口袋。
书慧母亲手拿着给书慧准备的红头盖,呆呆的坐在藤椅上。她的周围站了几个妇人,在那对她说些宽慰的话。王朋跨进门槛,一脸的喜气洋洋,大声说:“妈。我来了。书慧呢?”
书慧母亲像没听见一样,歪着头一言不发。王朋走近她,沉下脸轻声说:“妈,书慧呢?”
“死了。”旁边的一位妇人哀怨的说:“昨天晚上自杀的。”
“轰。”王朋脑子一下子炸开了,膛目结舌傻愣在那一动不动``````